那深深地藏在童年記憶裡的春夏秋冬

  那深深地藏在童年記憶裡的春夏秋冬

  童年四季·春

  春天是百花盛開的季節。

  小時候最先看到的春花是杏花,紫紅紅的、粉紅紅的、粉白白的,一朵一朵、一片一片地綻放在道路的邊上、水塘的岸上。

  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我們都不知道杏花是如何就這麼突然地冒出來瞭,因為它們是在連續刮瞭三天三夜遮天蔽日的沙土大風之後一下子盛開在枝頭的。

  大風是突如其來的,而且來勢洶洶,夾裹著黃沙鋪天蓋地地咆哮著,仿佛是天上的黃河決瞭口,洪水全部傾泄到瞭大地上。放眼望去,天地間看不到別的,隻有橫向飛舞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記憶中的杏樹還是幹枯枯的樣子,樹幹和枝叉顯得那麼蒼老和無力;誰知就在大風停瞭的時候,杏樹的枝頭突然變成瞭花的世界,杏樹林裡突然變成瞭美的海洋。

  沙土大風究竟有什麼魔力能讓杏花開放?雖然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們,但杏花已經開瞭,所以我們沒有心情再去理會和琢磨別的事情,而是紛紛跑向杏林,爬樹的爬樹,折枝的折枝,最後都手舉幾枝杏花跑回傢中,插進瓶子裡,倒進水去,然後靜靜地等著枝上的杏花全部開完。

  春天,就是在大風和等待中到來的。

  大點的孩子背起書包上學的時候,大人們也都背起農具趕上牲口下地去瞭。

  田地裡還是不時地會刮陣小風,會刮起枯草,也會刮起塵土。塵土飛進嘴裡,輕輕一咬,“格格”作響,好像熟沙瞭瓤的西瓜一樣。塵土落到田裡,落到早已調好的溝畦裡;溝畦裡的水已經滲下去瞭,沙塵落上去就像灑瞭一層白糖,然後又慢慢溶化掉瞭。

  大人們從附近擔水澆灌的時候,我們則拿著小碗或小杯跑到路邊上去做土饅頭。做土饅頭的土不能太幹,太幹瞭容易散,成不瞭形;也不能太濕,太濕瞭就變得又軟又粘,不光滑。選擇松軟的地方挖去浮土,取用下面的新土來玩。新土的顏色深,氣味鮮,手感也好,挖出來裝進碗裡,裝填得滿滿的,再使勁把碗面兒壓實,把碗沿兒抹平,然後把碗快速地倒扣在地面上,輕輕地敲打幾下碗底兒,再慢慢把碗旋轉幾下,裡面的土就和碗分開瞭。小心地將碗提起來,一個渾圓飽滿的“饅頭”就做成瞭。瓷碗、酒盅都可以做土饅頭,什麼形狀做出什麼樣的饅頭,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各式各樣的土饅頭擺在一起,真是好看。

  大人們經過時就說:“做瞭這麼多,你們晚上就吃這些饅頭填肚子好瞭。”

  我們也玩夠瞭,就抓過點種子放到剛才的碗裡,“幫”著往澆過水的溝畦裡點種子。

  那時種子的發芽率不高,為瞭將來苗能出得全,大人們往往要點上5至7粒種子,有時可能還要更多。即便如此,也不能確保百分百地出齊瞭苗,很多時候需要進行二次補苗才行。點好種子,蓋上浮土,有條件的還會罩上一層薄膜,這時的田野就好看多瞭,一道道脊壟好比一條條金龍銀龍,它們整齊地伏臥在大地上,就像古代的軍隊擺下陣式要開赴戰場一樣,壯觀極瞭。

  出苗以後,隻有少數地段需要進行補種。鉆出土來的小苗兒擠在一起,在風中爭相向世界展示著自己。大人們會薅除弱小的苗子,隻留下2——3棵長勢好的;被拔下的小苗兒無助地躺在那兒,根兒上還帶著濕濕的泥土。每當這時,我就倍加感到心酸和難過,同時也不明白為什麼當初大人們要栽種上它們賦予它們生命,到頭來卻又殘忍地親手扼殺它們。我跟在大人身後,會偷偷把其中一些苗兒的根再小心地埋進土裡,想到它們能活下去瞭,心中就感到一絲慰藉。記得小人書中林黛玉葬過花,可能她也有這種悲天憫物的情懷吧。

  風沙越來越少瞭,天氣越來越熱瞭,莊稼也長得越來越高瞭。人們一邊忙著麥田,一邊忙著棉田;除瞭澆地、除草,還要打藥滅蟲蚜。綠葉和紅花漸漸在我們眼裡失去瞭新意,我們轉而搜尋其他的樂趣,最喜歡玩的是“瞎瞎撞找媳婦”。

  大人們在地裡勞作,我們就在一邊挖土,不過這次不是做土饅頭,而是尋找“瞎瞎撞”。它是一種和瓢蟲差不多的小蟲,有漆黑的,也有棕褐色的。先從土裡挖到一隻瞎瞎撞,然後在不遠的地方挖個坑,填上點新土,做成一個比較松軟的“新房”,再把剛才挖到的瞎瞎撞放進去,埋上新土,不輕不重地拍打結實。這下,有瞭新房的瞎瞎撞就成瞭新郎,它就會找來另一隻瞎瞎撞當媳婦,或者會有另一隻瞎瞎撞主動過來給它當媳婦,如果這時再把“新房”挖開,就會有兩隻瞎瞎撞瞭。那時我們玩這個樂此不疲,玩上一會兒,手裡就攥滿瞭瞎瞎撞,它們爬來爬去,弄得手心裡癢癢的。我們就把黑的放瞭,隻留下顏色好看的。黑色的瞎瞎撞張開翅膀,露出來白白的肚子,東一頭西一頭亂撞著飛走瞭。

  看著飛起來的瞎瞎撞,我們就想到瞭風箏。

  那時大人們能放起鐵做的大風箏,在天上能飛得老高,我們很奇怪鐵的東西居然能飛上天去。我們隻能放紙風箏,自己做的紙風箏。我們真正稱得上是心靈手巧,弄幾根細竹條,幾下就能綁出形狀,然後糊上一層綿紙,接下來再用紙剪幾個尾巴卷起來系到風箏上,再拴上蠟線就做好瞭。風不大不小的時候,我們就開始放風箏。那時村裡村外空閑地很多,放風箏踩不壞莊稼。我們合夥放起一個個風箏,直到把線全部放完,然後把線插到地裡,讓它們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飛,我們在地上快快樂樂地看。有時風箏會攪在一起,或者落到別人的院子裡,或者綁得不結實直接被風吹跑,這些都會惹得我們“哈哈哈哈”笑上好一陣。

  能飛的還有燕子。燕子飛來的時候,可能會有好幾對在一個房子裡爭窩,最後隻有一對住下來,當然其他的燕子最後肯定也能找到自己的窩。燕子最勤勞,每天不停地飛出飛進,從水塘裡叼來水草或泥巴築窩。這時的燕窩很好看,原先的部分白花花的,新築的部分金黃黃的,就像田裡的新土一樣,讓人感到由衷的溫暖和親切。

  我喜歡燕子。它們很勇敢,從南方飛越萬水千山來到我的傢鄉,和我們做朋友;它們能飛得很高,會飛到像燕子形狀的風箏那兒去和它作伴;它們會吃掉瞎瞎撞,而瞎瞎撞在地裡會咬斷莊稼的根,在樹上會啃食花朵和葉子,是十足的壞蛋,燕子能消滅害蟲,是益鳥,所以我們都喜歡燕子。我們像喜歡春天一樣喜歡燕子,像喜歡燕子一樣喜歡著春天。

  童年四季·夏

  夏天是燕子最忙碌的季節。

  每傢都有三五隻小燕子在等待著喂食。每當大燕子口銜小蟲飛回到窩邊時,小燕子們就“唧唧”叫著,張開金黃色的嘴巴爭食吃。大燕子喂罷一隻後,不作片刻休息,就再次飛出去覓食。

  很多燕子都貼著地皮飛來飛去的時候,就預示著大雨快要來瞭。

  夏天的雨說下就下,下得好大好大,天地間就像連成瞭線一樣。屋簷上更是好看,雨水順著簷瓦不斷流淌下來,漸漸變成瞭水晶簾,繼而變成瞭瀑佈簾;如果伸手去接,就會被又沉又重的雨水砸得發麻。等屋頂上的塵土被雨水沖刷幹凈瞭,我們就拿出水桶和臉盆放到屋簷下接水用。這時就熱鬧瞭,院子裡的雨水“唰唰”地下,“嘩嘩”地流,簷下的雨水則“丁丁當當”敲打著水桶和盆子,響個不停。桶裡很快就接滿瞭水,院子也很快被雨水淹沒,這時雨水落下來,就會砸出一個個大大的半圓形的水泡,我們叫它作“水鈴鐺”。水鈴鐺滿院漂流,最後都隨著雨水跑出院外,匯集到水塘裡。

  大雨過後,水塘裡的水就變得滿滿的,沒過東南角的水井,沒過瞭低窪處橫臥的柳樹,也沒過瞭塘子裡高高挺立的荷葉。這樣的水塘是我們的最愛,給我們一種大海的感覺,泡在裡面特別舒服。我們在水裡打鬧撲楞,像泥鰍一樣在水裡鉆出鉆進,顧不上被荷葉桿兒上的小刺兒拉疼瞭胳膊。

  大人們來洗衣服。洗衣服的石塊此時早被水淹沒瞭,她們就喊我們給摸出來。我們順著地方找下去,就摸到瞭滑溜溜的石板,大傢使勁把它抬到水邊上,然後就蹲在水裡看大人們洗衣服。在水塘裡洗衣服洗得特別幹凈。往水裡涮一涮,放在石板上搓一搓,或者用棒槌捶一捶,再往水裡涮一涮就幹凈瞭;擰幹瞭水放到盆子裡,然後取過另一件衣服繼續洗。她們邊洗衣服邊說笑,洗出來很多白白的肥皂泡泡,我們就用手捧起來往天上吹,往對方臉上抹,相互逗得哈哈大笑。

  莊稼地裡也澇滿瞭水,變成瞭水田,連地界都被淹沒瞭。大人們紛紛抗起鐵鍁和镢頭,來到地頭上,刨開口子放水。他們一邊排水,一邊談說著雨情和莊稼的長勢,或者彼此交換一根卷煙,愜意地抽幾口。地裡排出來的水有點渾,從地裡流進水溝或水塘裡,就像沖進來一條條黃龍,很是壯觀。

  大雨會沖塌許多地方,不少道路和溝沿兒都被雨水拉瞭很多大小不一的口子。雨停以後,仍然會有水流從大的口子處流下,“嘩啦啦”作響,像是山澗中的激流一樣。在口子邊上小心翼翼地一踩,便會有一大片直立立的土塊掉落下去,發出“轟隆隆”的聲響。一旁的麥場上積水不多。我們通常會找一塊較“幹”點的硬地面,光著腳丫在上面又跺又踩,不一會兒,那裡就會變得又松又軟,並且漸漸滲出水來,變得潮濕泥濘。我們叫作“踩潭子”。用腳輕輕把它踩平,看著水泡慢慢冒出來,水慢慢滲上來,水面平得像鏡子一樣,能映出我們的笑臉,這就大功告成,踩好瞭一個潭子。然後,我們就去踩另一個,其樂無窮。

  雨一住,太陽就出來瞭。夏天的太陽很毒,一出來就拼命地噴火,莊稼也就拼命地瘋長。大人們很早就上坡勞作,下地拾掇。如果地離得較遠,還得帶上幹糧和水,到瞭飯點兒就在地頭上吃,省得來回跑。

  來到地頭上,把傢什從牛車上卸下來,收拾好,大人們就一頭鉆進地裡。如果要耕地,就給牛套上犁讓它幹活。大牛鉚足勁兒拉著鐵犁走,犁後的鮮土就像波浪一樣噌噌地旋湧上來;從遠處看,就如同一條大龍在土裡鉆行。如果不用牲口幹活,我們就牽著它們去放,給它們找最嫩的青草吃。多溫順可愛的牛呀,在河岸上一邊吃草,一邊撲甩著尾巴,還不時抬起頭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感激地看我們一眼。牛兒吃得差不多瞭,就趴在車旁幹酥的地方休息,我們就有瞭空到河裡撈魚。

  北溝裡常年有水,清澈見底。兩岸邊生長著高高的蘆葦和密實的茅草,草叢上飛舞著美麗的蝴蝶和俏麗的蜻蜓,河水裡遊竄著調皮的魚蝦和滑溜的泥鰍。我們拿出幾個空玻璃罐頭瓶子,便開始往裡面撈魚。普通的小魚小蝦很好撈,看準魚多的地方用空瓶子一舀,魚就隨著水舀瞭進來。我們把它們倒進其他的瓶子,就再去撈其他的魚。我們最喜愛的魚是“三尾巴”。“三尾巴”不大,有點像金魚,後面長瞭三個尾巴,五顏六色的,漂亮極瞭。一旦逮到瞭“三尾巴”,我們就不再撈別的魚瞭。在水邊上找一兩個大大的河蚌,找幾顆彩色的鵝卵石,再揪下一截水草,一起放到瓶子裡,就組成瞭一個好看的魚缸。把它放到窗臺上,看著“三尾巴”快活地遊來遊去,我們就覺得自己也變成瞭快樂的魚。

  玩上半天,我們也力所能及地幫大人們幹點活。稍一出力,就渾身出汗,熱得不行,於是就脫下衣服幹活。大人們是不讓我們光膀子的,因為會被太陽曬傷。但我們隻圖涼快,不顧大人的警告,結果胳膊和後背就被曬爆瞭皮,一層層往下褪,半月二十天的才見好。但這絲毫不會影響我們幹活的積極性,相反卻讓我們覺得無限光榮,因為這是“勞動”最好的印記和獎章。

  中午不回去的時候,就在地頭上吃飯。飯很簡單,但很香甜。飯後,大人們休息,我們就相約去捉蟬。它們有的趴在樹幹上,有的趴在樹枝上,有的甚至趴在樹葉上,天越熱,它們就叫得越歡,我們就越容易找到它們。蟬高高在上,一嚇就跑,我們怎麼捉呢?我們會用長竹桿把它們粘下來。事先和點面,弄得黏黏的,找到一隻蟬,就把面粘到竹桿頭上,再小心翼翼地把竹桿伸到樹上,對準蟬的翅膀一粘,就粘住瞭。有時粘得不準,或者不小心驚動瞭蟬,或者有誰故意搗亂,蟬就“吱——”一聲飛跑瞭,還會撒點尿弄到我們身上,我們就互相嘲弄“哈哈”笑得不行。粘到蟬玩一會兒後,我們就會把它們放走,不去傷害它。

  白天粘蟬好玩,晚上摸蟬猴更好玩。吃過晚飯後,大傢就拿著手電筒去摸蟬猴。水塘邊的柳樹上,路邊的楊樹上,院子裡的桐樹上,都是抓蟬猴的好地方。天早的話,就在樹底下找。樹底下常會出現一些小洞洞,用手指輕輕去摳,如果越摳越大,洞又是直的,十有八九就會挖到一隻蟬猴;如果洞摳不開,或者洞是斜的,就挖不到蟬猴。天晚的話,就在樹上找。用手電筒多在樹上照一照,就可能發現正有一隻蟬猴在慢慢地往上爬,就可以將其收入囊中瞭。蟬猴是好東西,摸到後多數要醃起來炸著吃,香得很。有時我們會把其中一隻用碗扣起來,看看它是怎樣變成蟬的。第二天拿開碗,就發現金黃的蟬猴已經變成瞭黑褐色的蟬,旁邊扔著一個蛻下來的薄薄的透明的皮,真是太神奇瞭。

  摸一會蟬猴,小孩子們就開始瘋玩。晚上看不清,不能玩跳繩,不能玩丟沙包,不能玩找特務,不能玩打王八,我們最愛玩的就是捉迷藏瞭。滿天的星光下,我們東傢藏,西傢找,喊著叫著滿院子跑,追逐嬉戲打鬧,玩得不亦樂乎,甭提多開心瞭。

  有時候不出去玩,就呆在傢裡享清閑。吃過晚飯,大人們就在天井裡鋪張席子乘涼。高大茂密的桐樹下,我們在席子上躺著,大人在旁邊給我們扇著扇子——既能扇來涼風,又能扇走蚊子。透過稀疏斑駁的葉子,我們看到滿天璀璨的星光,那些光彩熠熠的神奇的星星實在對我們太有吸引力瞭,真恨不得飛到天上摘下來珍藏著。在大人們傢長裡短的拉呱閑聊和娓娓動聽的傳說故事中,我們慢慢進入瞭夢鄉,做著一個又一個夏天的美夢。

  童年四季·秋

  秋天是群星璀璨的季節。

  秋天的夜空繁星點點,美麗而寧靜,充滿瞭神秘。幽靜深邃的夜空中,浮現著一條長長的白亮亮的河流,大人們管它叫天河。天河像一條銀龍一樣,從南天空一直流到北天空,很是壯觀。我們認識星星,就是先從認識天河開始的。最好認的是勺星,也就是北鬥七星,它們在天河的北盡頭,顧名思義,它的形狀就像一把大勺子,是由七顆明亮的星星組成的。天上這個大勺子有什麼用呢?我們猜可能是神仙們用來舀天河裡的水喝的。天河中段的岸邊上還有沖得很直的三顆星,中間一顆又大又亮,前後的兩顆略微小和暗一點兒。大人們講那是牛郎星,中間的是牛郎,他肩上挑著扁擔,扁擔上一前一後挑著他的兩個孩子。他們正要渡過天河,去對岸找孩子的娘——織女。織女星就在河的對岸,也是一顆很明亮的星星,正沖著牛郎扁擔的方向。織女是被王母娘娘抓走的,牛郎挑著孩子去追趕,就在快追上的時候,可惡的王母娘娘用頭上的簪子在身後劃瞭一道,就劃出瞭那條天河,把牛郎和孩子擋在瞭河對岸。仰望幽藍的夜空,吹著習習的涼風,看著閃爍的星星,聽著精彩的故事,我們如癡如醉,恨不得自己也化作一顆晶瑩的星星鑲嵌在天上。

  如果是八月十五,天上的星星就很稀少瞭,但是月亮卻又大又圓。金黃的月亮會從東方升起,慢慢上升到頭頂,變得又白又亮。在滿院的月光裡,我們吃著香甜的月餅,看著滿月裡的桂花樹,想像著嫦娥和玉兔,就覺得人間其實也是快樂無邊、幸福無比。

  天上星光燦爛,院子裡則是秋蟲爭鳴。墻根兒邊,樹底下,草叢中,隨處都是蛐蛐的鳴叫,就像夏天的蟬一樣,但是蛐蛐叫得比蟬好聽。蟬叫得響亮高亢,免不瞭讓人心浮氣躁;而蛐蛐則唱得清脆婉轉,意境悠長,讓人心靜如水。我們偶爾會去找一隻蛐蛐出來,讓它蹦躂;它們黑乎乎的,油光光的,兩條粗大的後腿一撐,就能蹦出去好遠。蛐蛐蹦瞭就蹦瞭,我們不會再去捉它,如果換作是別的,比如螞蚱或蟈蟈,我們就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好歹要逮住它。

  螞蚱像蛐蛐一樣,也是蹦跳的高手,但它們是在白天活動,不像蛐蛐似的喜歡躲藏在暗處。大人們說它們之所以能跳那麼遠,是因為兩條後腿有根強壯的筋。我們逮到螞蚱,玩弄一會兒,最後都會烤烤吃瞭。把螞蚱埋到熱柴火灰裡,或放到火邊上,慢慢烤,烤到翅膀一碰就掉、一捻就碎時就烤熟瞭。烤熟的螞蚱又酥又香,入口即化,又很有嚼勁,簡直是極品美味,叫人一輩子也忘不瞭。

  螞蚱吃的是青草,喝的是露水。秋天的露水可真美麗呀,一顆顆掛在草葉上,顫悠悠的,亮晶晶的,像珍珠一樣;紅紅的陽光一照,露珠就變得更漂亮,像白天的星星一樣。隨著天氣一天天變涼,草葉一天天變黃,螞蚱也就蹦躂不長瞭,很讓人惋惜。然而最讓人傷心的還是燕子,即將飛往南方的燕子。有那麼幾個早晨,我們會看到一根根的電線上排滿瞭燕子,它們整齊地臥在電線上,一隻挨一隻,一動也不動,隻是靜靜地凝視。在這裡,它們春天築巢,夏天哺育,而秋天到瞭就要離去。它們南飛的路上會遇到風雨和捕殺嗎?它們飛到南方會很快找到合適的傢嗎?它們明年還會飛回到我們傢的屋檁上嗎?總之,祝福可愛的小燕子吧,希望它們也像我們的生活一樣越過越好吧。

  秋天的果子特別多。村邊有多處果園,果園裡有很多果樹,果樹上長滿瞭紅黃紫綠等各色的果子,國光、青香蕉、紅香蕉、金帥、鴨梨、糖梨、蟠桃、秋桃、長棗、圓棗……琳瑯滿目,香氣撲鼻,真讓人眼饞。別人打收時會分給我們一些吃,但我們不喜歡吃這樣的果子。他們打收完瞭,在樹的高處或隱蔽處會剩下一些果子,可任由別人去采,這些果子才是我們最喜歡的。我們當中最靈活的人幾下就能爬過去,摘下來炫耀一番,然後扔給樹下的我們分享。

  地裡的莊稼也成熟瞭,收割回來後一般要先放到地上曬,曬幹後再打場。曬幹的豆子很有意思,豆莢會曬得打瞭卷兒,用手一碰,或用叉子一打,就“啪”一聲爆開瞭,一顆顆飽滿的豆粒就滾瞭出來。把曬幹的豆桔叉走,地上留下來的就是金黃的大豆瞭。花生也要先曬一曬,然後把花生再一顆顆捽下來。有時嫌麻煩,也會磕花生,抓上一把花生棵子,然後用力往豎起來的木板上一磕,大部分花生就被磕落下來,剩下的再找工夫揪就行瞭。

  最好玩的搓棒子。曬幹的棒子扒瞭皮,露出來一圈一圈一排一排整齊的棒子粒,有通紅色的,有金黃色的,非常好看。我們圍著大簸籮,一手拿個棒子,一手拿個螺絲刀,先沿著豎立的方向穿去一排棒子粒,然後隔一兩排再穿去一排。把穿過的棒子攥在手裡一轉,棒子粒就搓下來瞭,隻剩下一個光光的棒子芯。有的人傢不搓棒子,他們扒棒子的時候留下最後的三五片皮,然後把棒子圍著柱子系在一起一層層摞放起來,或者一排排掛在墻上,很是好看。

  最難忘的是在地裡捨棉花。秋風吹落瞭樹葉,也吹枯瞭棉花棵,但棉花卻開得像天上的雲朵一樣又大又白,摸上去暖暖的、軟軟的,令人愛不釋手。我們系上一個包袱兜子,穿行在棉花叢中,摘下一朵朵白白的棉花放進兜子裡;地裡的棉花越來越少,兜子也越來越鼓,兜子滿瞭,就把捨下來的棉花倒在一個大包袱裡,然後再去捨新的棉花。棉花摘下來以後,就剩下枯黃幹硬的棉花殼,伸手摘棉花的時候,就會被它拉上一道白印,劃破一道口子,回傢的時候小風一吹,就會覺得手背刺痛得很。但看到一大包一大包白白的棉花,我們就不會覺得苦覺得累。有時候捨下來的棉花不太幹,就把它攤到屋頂上曬一曬。傢傢的屋頂上都曬有白白的棉花,遠遠看去,就像是下瞭雪一樣,就像是冬天到來瞭一樣。

  因為秋天收獲瞭糧食和棉花,我們絲毫不畏冬天的嚴寒,相反,我們熱切地期盼著冬天的來臨。

  童年四季·冬

  冬天是聖雪紛飛的季節。

  雪開始下的時候,天空陰沉沉的、昏暗暗的,大大小小的雪花毫無征兆、悄無聲息地灑落下來;落在屋頂上,落在墻頭上,落在柴堆上,落在水井上,落在地面上;有的瞬間融化,有的晶瑩閃爍,有的順勢滾落,有的越積越多,大地慢慢改變瞭顏色,由土黃色漸漸變成霧灰色,繼而變成瞭白色。這時候雪已經下大瞭,這時候如果抬起頭來看,就會看到鵝毛般的雪花漫天飛舞,從高空中朝著不同的方向迅速地飄落下來;總會有幾片雪花停落到眼睛上、鼻子上、嘴唇上,使人感到輕飄飄的、涼絲絲的。厚厚的雪花覆蓋瞭房屋、大樹、田野、池塘,整個大地變得一片雪白。站在雪地裡,靜下心來去聽,就會聽到雪花“簌簌”“唰唰”降落的聲音。如果有風,雪花就會飛得飄忽不定,像精靈一樣,讓人難以捕捉;如果風很大,雪花就會打著旋兒地飛,甚至橫著飛,加上北風的呼嘯聲,讓人心潮澎湃、倍感激壯。這時候天和地已經分不開瞭,全部被大雪籠罩和聯結起來,紛紛揚揚的大雪主宰瞭一切,吞沒瞭一切,也裝扮著一切。

  有時候大雪是在晚上下起來的,到第二天早上的時候雪就停瞭。紅紅的太陽一出來,顯得格外艷麗,它毫不吝惜地把光芒灑向瞭大地。推開屋門,一股清新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一張口就能呵出一團白汽來。放眼望去,整個大地穿上瞭厚厚的白衣服,戴上瞭白白的雪帽子,沒有一丁點兒灰塵,是那麼聖潔無瑕。捧起一團雪,晶瑩剔透,像白糖一樣,吃上一口,還真有點甜甜的味道。

  大人們早早就起來掃雪。雪看上去挺輕,掃起來卻很重,掃上一會兒就熱得渾身出汗。其實我們並不願意掃雪,一是因為掃出土來會把雪弄臟,二是因為掃幹凈瞭雪我們就沒的玩耍瞭,我們不得不跑到外面去玩。外面的雪太深瞭,能沒過我們的膝蓋,要是碰上個雪坑,能陷進大半個人去,在這樣的雪地裡跑鬧很費力氣,但我們滿不在乎,依舊玩得非常開心。玩之前我們都會先用雪搓手。剛開始搓的時候並不涼,時間稍長手就凍得不行瞭,但這時要堅持住,咬著牙繼續搓下去,不一會兒手就熱起來瞭。據說每搓一次雪,就能挨得住下次下雪前所有的寒冷,不至於凍傷瞭手。

  太陽好的時候,雪就化得快。融化的雪水順著屋簷淌下來,但寒冷的天氣會把它重新凍成冰溜子。有的冰溜子能長得很長,屋簷下、樹枝下都掛瞭很多,像水晶簾子一樣,非常好看。

  大雪封地,天寒地凍,正是農閑的好時候,大人們可以好好歇一歇瞭。在屋裡生上火爐,火燒得旺旺的,有時會把爐子也燒紅瞭,屋子裡就變得暖和多瞭。從土裡扒來幾塊地瓜,或著抓來幾把花生,放在爐子上和爐灰裡烤,一會兒就烤熟瞭,香氣飄滿瞭整個屋子,吃起來津津有味,格外香甜。

  吃過晚飯,父母會用爐子燒好熱水,灌到燙壺裡,再把燙壺放到被子裡暖和被窩,這樣睡覺的時候被窩裡就會熱乎乎的。安置我們睡下後,母親們並沒有休息,她們紮上一塊頭巾,把燈花撥得更小,往爐子裡填上一些碳末,半敞開蓋子,然後開始紡棉織佈做針線。昏暗的燈光下,紅紅的火爐旁,母親“嗡嗡嗡嗡”轉著紡車,“咔咔咔咔”織著棉佈,“刺啦刺啦”納著新鞋,這些優美的聲音就像催眠曲一樣,陪我們度過瞭一個又一個寧靜安詳的夜晚。

  冬天最熱鬧的就屬過年瞭。到瞭臘月底,處處都充滿瞭年味。大集上的年貨越來越豐富,種類繁多,琳瑯滿目,讓人目不暇接。各種吃的用的大人們會買,我們關心的則是好看的小畫書和年畫,還有各種各樣的鞭炮,總要纏著大人多買一些。大人們在傢裡忙年,掃院子、掃屋子,蒸饅頭、蒸糖包、蒸蓮花卷、蒸棗卷、蒸刺蝟,炸豆腐、炸小果、炸藕盒、炸肉,煮肉、煮下水……傢傢香氣四溢,讓人垂涎三尺。我們則邊吃邊玩,放鞭炮、炸雪堆,跳繩、踢毽子、扔沙包,擠油、磕拐……玩得不亦樂乎。玩一會兒,就力所能及地幫大人們幹點活。最願意幫著貼春聯瞭。我們捧著大人寫好的對子,大人們在門框上抹上白白的漿糊,然後把紅紅的春聯整整齊齊地貼上去,感覺一下子就紅火起來,熱鬧起來,年的味道一下子就濃瞭起來。傢傢戶戶的大門和屋門上都貼上瞭紅紅的春聯,我們就一傢一戶地看,一字一句地認,比比看誰認的字多,誰背的聯多,頗有成就感。

  到瞭大年三十晚上,吃過餃子,人們就陸續往大街上集中,放鞭炮,看煙花。剛開始人不多,各胡同口都先放小點的鞭炮和煙火招呼人、攢人氣,慢慢人多瞭,就開始瞭帶有比賽意味的燃放表演。這時候放的鞭炮都很長很大,需要把鞭炮纏到長桿子上,讓膽子大的挑著桿子放,一點著火,就“劈哩啪啦”炸響起來。這邊一熱鬧,那邊也不示弱,有人搬出來自制的特大號“窩窩頭”,放到路中央點燃,一時間金花四濺、銀星四射,流蘇狀的火花像噴泉一樣越噴越高、越噴越大,“噼啪”亂響,引得人們競相圍觀。這時大街上異常熱鬧,鞭炮聲此起彼伏,各種煙花光彩熠熠,還不時有人放個雷子,震耳欲聾、震地欲裂,惹得人們驚笑不已。小孩子們則不顧嗆鼻的硝煙味,嘴裡吃著好東西,手中點著小煙花,女孩子頭上還插朵五顏六色的頭花,一夥一夥地在人群裡東遊西逛,不時扔一個摔炮仗,或者放一個鉆天猴、連珠筒,從心底玩得起勁和歡樂。

  除夕玩得再晚,初一也要早早起來拜年。吃過餃子,大傢都穿好新衣服,一幫一夥地出去拜年。先給自傢長輩磕頭拜年,再到本傢拜一遍,然後再去給其他人傢拜年。磕過頭後,大人們都會問寒問暖地說幾句關心祝福的話,小孩子們則會收到五毛或一元的壓歲錢,或者各種糖果糕點和酒棗,歡喜得不得瞭。整個村子轉下來,可能需要兩三個小時,有時都中午瞭,還會偶爾遇見來往鄰村拜年的人。不管在傢中還是在大街上,碰面的人都和和氣氣、談笑風生,到處洋溢著歡樂祥和的氣氛。接下來的幾天,大傢都忙著走親戚,路上到處都是提著籃子拿著東西帶著禮物走親訪友的人。這可能是一年中最清閑的時候,也是最溫暖最有人情味的時候,即使招呼親戚跑前跑後也不覺得累和忙活。

  歡樂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不到十五,就有人開始下地拾掇瞭,剪剪果樹,或者施點肥土。

  過瞭十五,大一點的孩子就穿上新衣服,背上新書包,成群結伴地去上學。

  有一天,走在上學的路上,不經意中,我們看到瞭滿樹開放的杏花。

  1. 記憶深處的藏青色棉衣
  2. 路過青春一陣子,記憶裡擱淺一輩子
  3. 讓您的笑容溫存我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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