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明白 愛是不能苛求的

“冰,求你別寫瞭,我,感冒瞭……”

  瑩嬌柔地扳過冰的肩,眷眷的目光象抽出的蠶絲。

  “別添亂,明天市裡要舉行書法展覽,今晚熬通宵。”

  冰不為所動,冷冷地說,一臉的無奈與憔悴,似乎不明白瑩的暗示。

  瑩剛剛點燃的激情被冰澆滅,獨自靜靜地踱回“藍夢”,直直地跌入那一團曾為新婚平添溫情的柔軟中去,腦海裡一片茫然。

  熱戀時,冰多好。隔三岔五變戲法似地逗她開心,讓她迷亂。她甚至覺得冰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大學畢業後便拋開失去偉的難過,義無返顧的選擇瞭冰。瑩喜歡那種刺激和冒險的氛圍。她覺得人生不該太累,而應該享受。享受愛情,享受財富,享受青春,享受一切能夠享受的東西。那次冰在事先強烈哀求她為他生一個時,瑩竟變得出奇地平靜:“不行!至少等兩年,等我們玩夠瞭……”

  然而好景不長,不到一年,他們就陷入瞭“感情危機”。盡管瑩也一直擔心一直詛咒,它還是如無孔不入的幽靈一樣可避免地光臨瞭。瑩和冰曾試圖驅逐它,但竭盡全力仍無濟於事,無聊與困惑海潮一般淹沒瞭他們八小時以外的疲憊。起床洗臉刷牙,上班品茗和聊天。冰則把婚前的癡迷狂熱迅速轉移到他的書法中去,使瑩的情感世界變得蒼白而乏味,孤獨時時在夜裡襲來嚙咬她寂寞的靈魂。

  正在她混混沌沌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覺得胸前痛得癢癢,她惱怒地抓起那隻雪白的“波斯貓”往床下摜去,貓咪受不瞭主人驟然的驚嚇,淒怨地哀叫著,眼睛發出藍晶晶的幽光。瑩陡然覺得那是一種深沉的博大無垠的靜藍,絲絲縷縷綿延著、流淌著,浸潤著渴望的情調,這種情調又深深滲潤著她的身心,遂懶散地下瞭床把貓咪抱進懷裡和衣躺下迷迷糊糊進入甜美的夢中。

  朦朧中她感到周身一陣莫名的顫栗和悸動,睜開惺忪的眼見冰已不知什麼時候脫光瞭衣服,正急不可耐的想在她身上狂吻。她一把推開冰正撫摸自己的手,冷漠地盯他一眼又蓋上被子。

  “瑩,剛才我錯瞭,原諒我……我愛你”

  “啪!”冰挨瞭一記響亮的耳光。

  頃刻,瑩被自己的舉動怔住瞭,再次揚起的手凝固在空中,冰畢竟是自己的丈夫,他們曾約定和平共處“五原則”,第一條就是不抬手打人,尤其是耳光。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愧疚使她清秀的面孔一下子憂鬱起來。許久,那銀瓶乍破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響著,回蕩著,她期望他的回敬。如果第一次挨他一個耳光,也許會很刺激。

  冰卻隻用右手在臉上擦瞭一下,愣愣地註視著她的面部表情,然後抓起她尚停在半空不羈的右手瘋狂地撲向瑩。瑩被壓在身下,更野性的熱吻徹底征服瞭她,她像一隻在暴風雨中飄搖不定的小舟,一切的反抗都是徒勞,整個世界仿佛隻留下自己的呻吟和貓迷亂的嗚咽。

  銷魂懾魄的情感過後,瑩渴望冰的再一次征服,哪怕隻是靜靜的撫慰,然而冰隻一句“我好累!”便倒頭睡去。不久,鼾聲溢滿瞭靜寂的子夜。

  瑩恍然覺得自己受瞭欺騙和玷污,又一次陷入深切而無望的痛苦裡。

  頭頂七彩吊燈旋轉著繽紛的光,瑩失眠瞭。

  淡淡的日子白粉似地流瀉。

  連日來,瑩一直顯得心事重重,有時連自己也搞得懵懵懂懂。一下瞭變得沉靜,讓公司的同事們吃驚,像是誰給她灌瞭迷魂湯把先前的活潑和熱情燒滅瞭。瑩不露聲色,像在期待著什麼轉機。快一周瞭,情緒低潮期不會那麼漫長難捱。

  瑩開始註意一個特殊的女人:萍。

  萍是瑩公司經理,高挑而豐腴的身段配上秀白皙的臉龐簡直無懈可擊。那幫無聊的男同事們有事無事總愛瞅空與萍聊上幾句瞟上幾眼且沾沾竊喜。而萍總是保持矜持而來謹的涵養,上班時間極少與人開玩笑。一次,一個遠道而來的老業務員酒店失言說你們經理北後的情人可以湊一個加強連。這當然不能讓人相信,但被萍得知後硬是給瞭他一通極為尷尬又極為得體的“通牒”。那個老業務員威風掃地灰溜溜地走瞭,臨走撕毀瞭一筆五十萬元的建材合同。現如今搞改革,別的企業忙於搞優化組合,股份承包,萍似乎顯得無動於衷,仿佛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轟轟烈烈日新月異地發生滄桑巨變。她仍是心安理得穩坐釣魚臺,把一個百十號人馬的公司梳理的井然有序,還是自己老一套的管理方法,年終效益仍排市裡第一。瑩很佩服萍,尤其當那些大男人們逼人的風采,可旋即瑩的心又沉將下來,沉入一種徹骨的悲涼中去,她為自己的無能感到自卑,她甚至不能征服一個男人,哪怕是丈夫。

  瑩的註意力漸漸位移到萍的身上,她時刻關註萍的一舉一動。

  很奇怪,萍已經三十歲瞭,至今尚未結婚,這不能不使人覺得神秘。萍的魅力全使各種緋聞隻能在狹窄的小巷裡流通,甚至使它們窒息在更隱蔽的門後。萍很忙,電話很多便足以證明。每天都有十幾個甚至幾十個電話打給她,這些電話多是男人們打來的,偶有幾個還夾雜著“Hellow”等生澀的英語。最初的電話都是瑩轉下一部話機架在自己的單人辦公室裡,她的信也堅持讓年輕稚氣的郵遞員小王每次親手交給她,如果外出就得塞進她辦公室的門縫裡,關於萍,瑩無從更多地瞭解。

  瑩嫉妒死瞭萍,在她眼裡,萍是那種出類拔萃的女強人,從腦子裡蹦出來。她開始為自己最初魯莽的選擇而懊悔,如果不是已經結婚,像萍那樣無牽無掛無憂無慮瀟瀟灑灑來來去去,憑自己的才華和能力,沒準當瞭女強人,她不相信“女人的名字是弱者”這類混話。

  瑩不由回想起大學時光裡的偉。

  偉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挺拔,而且詩才橫溢善解人意,瑩和他在一起有一種小鳥依人的溫馨和陶醉。早在大二做校編輯時,他們就心有靈犀悄悄戀上瞭。瑩始終忘不瞭偉濃黑似的劍眉下兩汪深邃靜藍,那裡面盛滿絢麗的誘惑,似乎一切清純真誠可愛都聚在裡面瞭。每當夕陽昃西時,瑩就牽著偉到市效那一片蔥鬱的梧桐林散步,那裡有一塊被他們稱為天然“伊甸園”的聖地,有屬於他們倆人的秘密。

  然而,他們誰也不虞最後一次竟踏碎瞭彼此期盼已久的夢。

  大三畢業前夕的一個夜晚,月色融融依舊。大傢都卷入瞭一場等待分配的奇妙戰爭中。校園裡一團亂糟糟的,失卻瞭往昔灑脫模樣,走到哪裡都能發現因各別東西相擁對泣的同學,瑩偉也面臨著抉擇。

  偉是翱翔的鴻鵠,是凌空搏擊的大雁,註定會掙脫小城的懷抱飛向遙遠的省城戰天鬥地,而自己,瑩以為是燕子蝴蝶是小傢碧玉隻能圍繞在父母身邊享受生活的雅趣。她也想驚天動地,選擇熟悉的環境也許會對自己的發展有利,在這一點上,瑩承認自己太女孩子氣成不瞭大氣候,本質上說是弱者的膽怯。她急得吃不下飯,嘴角都起瞭泡,睡覺也不安穩。無法再忍心自己憔悴下去當“神經病”,瑩再次約瞭偉步入“伊甸園”。瑩的“為什麼為什麼”像一發發重型連珠炮彈向偉兜頭炸去,偉卻隻是保持緘默,聽瑩說這些話時淚水沾濕瞭他的衣袖。瑩的心破碎瞭,她預感到一場悲劇故事的帷幕即將拉開,露出淒愴而無奈的傷疤。瑩伏在偉的身上抽泣起來,偉依舊呆望著林梢漸漸湮沒的月光。瑩動情地嚶嚶而泣,不覺倒在偉闊大而溫暖的懷抱中睡去瞭。

  午夜,一陣風刮來,把瑟瑟發抖的瑩驚醒。她睜開疲憊的眼簾發現偉也躺在身邊的一片梧桐葉上,晶藍的兩汪淚珠在月光下閃閃爍爍。她悄悄解開自己的風衣、靜靜地移過去,給偉輕輕蓋上。驀然,偉猛地坐起握住她顫鬥的手,緊緊抱住瞭她。一股驟然掠過的暖流在他們脈管裡澎湃如閃電般傳遞,瑩沉浸在偉富有魄力的纏綿中品味著幸福的眩暈。她期盼著那神聖一刻的到來,而偉卻無限淒楚地說:“你太美瞭,我不忍侵犯你的聖潔。你將成為我永生謳歌的偶像,我會為你寫一部書,一本傳奇,一首千古絕唱……”

  偉說這話所流露出的殷切和誠摯令瑩終生難忘,這是瑩對“永恒”一詞最真切的詮釋和理解。

  瑩明白偉的理智及純潔之外的一切。偉很男子漢,如果不是為瞭世俗而傳統的父母,如果不是後來見縫插針甜言密語蠱惑瑩心的冰。如果瑩的忠貞不渝的堅定占上風,瑩一定會義無反顧地追隨偉瀟灑而去。

  可這僅僅是假設,與現實格格不入的假設,楚楚動人而可憐無助的假設。

  如今偉過得好嗎?

  瑩在獨處的時候癡癡地想。

  日子依然沿平直的線路走著,走得累的一刻會來一段起伏宕蕩的曲折。一天中午快要下班的時候,瑩接到大學同學梅的電話。梅眾聽筒那邊聽到瑩的不快,居然半真半假地說:“為什麼不找偉呢?你的偉好帥喲!學校那陣子愛你那麼深,我好羨慕你們呢!你知道魚與熊掌兼得是什麼滋味嗎?順便告訴你,我已經有瞭第五個情人瞭……哈哈哈,業餘生活當然豐富瞭,如果你繼續鬱悶下去而不找一件開以的事去做的話,沒準你的偉會被我俘虜,成為我的第六位情人……咯咯咯……”

  梅的玩世不恭令他吃驚。她講這話的隨便和霸道令瑩幾乎無法接受,那種口氣與大學時梅的內向訥言判若兩人。將近畢業梅偏偏要去一傢中外合資的四星級大酒店的秘密似乎也從電話裡熟悉的大幅升降的清脆的音域中的朗朗然瞭。

  但人的情緒有時會出現差錯,而且不聽神經的指揮,比如梅玩笑式的提議使瑩怦然心動。

  瑩的陣腳不知何時已為蟻穴掘空,有點不由自主的崩潰。她胡亂決定於一件違背良心和道德的大事,這種舉止連自己也莫名其妙,她開始瞞過冰給偉寫信。冰仍忙於整日百寫不厭千煩的藝術情調,並不去註意瑩潛意的變化。

  一天晚上等冰睡去,瑩偷偷打開自己的日記本時,一枚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玫瑰味和一小片與偉約會的紙條被她摘出來,在柔和的壁燈下攤開在桌子上,那紙條上還有偉親切雋永的手跡:“人送玫瑰表鐘情,我贈瑩瑩葉青青,相逢相約畏相失,海角天涯偉聲聲”。

  正在瑩品嘗這一隅鮮活動如初的記憶時,冰趿瞭拖鞋的一步跨過來抓起玫瑰葉嗅瞭嗅,故作深沉:“都什麼時候瞭,還這麼酸溜溜的?”

  說著就把那枚葉子放到口裡大嚼特嚼,瑩擋時已來不及,還差點被冰的牙咬瞭手,眼見那一團象征生機代表明媚的葉子被冰鮮紅的舌頭翻卷象燃燒的火焰熄滅於冰的口中,瑩的心裡湧動著一陣酸澀。她合上日記本平靜極瞭,她自覺素養高,也不屑與冰爭辯,隻想出去散散心,讓清冷的夜風的蕙香濡染倦怠的夢縈。

  偉終於來信瞭。

  那天天氣好睛爽。

  捏住信,瑩高懸著的心才“噗”地放下瞭。

  下班回傢的路上,她忐忑地將信打開。偉告訴她,他在省城已頗有名氣,但因為她,至今仍形單影隻,近段寫作挺忙但他會抽空於下周末在“伊甸園”見面。這幾天,瑩一直在莫名的幸福的光圈中度過。當然也有深深的自責,但她已陷入一種浮華的泥淖中無可自拔,再沒有激情沒有靈氣變得高尚脫俗。相反,她覺得這才是實實在在的。靈魂枯萎之後與世俗一樣平庸,但她已習慣瞭這種坦然,懶得去梳理自己。

  “柏拉圖真傻,蘇格拉底也是……”瑩甚至為自己敢於批評名人而驕傲。

  她心安理得地盤算著與偉約會的日子,想象那曼妙的擁抱、親吻,然後……這一點冰似乎一點也不曾察覺,盡管瑩的變化令她奇妙。

  “冰,你先睡吧!這一段你看到瞭,我好累……我想自己去找梅談心,她有離這兒近,我們好久不見瞭……”

  晚飯後,瑩無限溫情地編造關於美麗的謊言。冰的臉色在朦朧的臺燈下半明半暗,沉靜若水。他正在揮灑的筆猛地顫抖瞭一下,他隻點瞭一下頭,又重新鋪開一張紙。

  瑩的心緒很亂,在她一步步走近那片昔日裡漾溢著歡聲笑語的梧桐林時,林中的氣息使她重溫一份陌生的親切感。西天的火燒雲紅彤彤地在林際然燒,整個樹林都籠在一層玄妙神奇的色彩中。

  瑩到“伊甸園”時,偉還沒有來。她焦灼地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默默地註視著夕陽燒毀雲的初衷。離約定時間過瞭半個小時瞭,偉依然蹤影皆無。瑩漸漸沉不住氣瞭,慢慢沿來路回去。她堅信偉雷打不動的諾言,她想給偉一個意外的驚喜。迷蒙中她甚至已到偉堅實的腳步聲向她跟前逼來。前面,一個熟悉的影子映入她驚慌不定的眼簾,她忙閃到一棵粗大的梧桐樹後去。

  “偉,你不能走不能這麼絕情不能……我為瞭等你,這幾年我一直一個人過,求求你瞭,我們結婚吧?我受不瞭流言蜚語……”

  萍!居然是萍!披頭散發的萍!

  瑩驚愕得差點尖叫起來。“結婚?開玩笑!這幾年我不也為你守身如玉嗎?這輩子誰也甭想癡心妄想和我結婚!我起過誓,我要獨身……哈哈哈……”

  “偉,你真卑鄙!你玩弄我的感情,我,我決不放過你!”

  萍尖利的嗓音在林中縹緲。

  “啪!”

  萍的臉被重重挨瞭一下。

  “真對不起,我還有個約會……”

  偉“嘿嘿”一笑,頭也不回瀟灑地往“伊甸園”方向走去。

  萍“哇”地一聲哭出聲來.瑩的腦海裡陡然天旋地轉。

  “愛,不能施舍……其實每個人都很脆弱……”

  瑩靜靜地從萍身後走開時,萍趴在樹上慟哭,口裡囈語般地說。瑩覺得萍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自己。

  瑩踅回傢中,門開著,燈也亮著,冰手裡捏著一支即將燃盡的煙,在臺燈下靜默。冰沙啞的嗓音在瑩的頭頂炸響。

  “冰,我錯瞭。我以後好好待你,為你生孩子……我們的孩子……”瑩走近冰圍住他的脖子,溫情脈脈。

  “不,這不可能……愛是不能苛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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